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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熱搜,就讓他們蹭

2021-07-20 由【】發表於 娱乐

作者 | 肖瑤

“失孤”24年的郭剛堂,找回被拐賣的兒子郭新振後,電影《失孤》的男主角劉德華遠程發來賀電。

與此同時,尋子14年的孫海洋(電影《親愛的》張譯的原型)自建的親友群裡,也炸開瞭鍋。

▲郭剛堂與兒子郭新振相認

“郭剛堂的兒子這麼難找現在都找到瞭,我相信小孫卓一定能找到的,加油!”

“郭新振找到瞭,孫卓也快回傢瞭……”

▲孫海洋尋親群內的相互鼓勵

孫海洋在群裡一邊感謝大傢的祝福,一邊給自己打氣:

“十多年前,和我一起的好多舊案沒有一點點線索,就在這兩年在高科技的幫助下接連一個個被尋回,被拐賣的兒童未來一定都會找回來的。”

▲孫海洋

2019年底,疫情爆發前夕,我在深圳拜訪瞭四十歲的孫海洋。

他帶我回到十多年前開包子鋪的城中村,在幼兒園門前的路口蹲下來,審視斜對面的便利店拐角,2006年,他4歲的大兒子孫卓就是在這裡被人販子用一隻玩具車拐走,全程不到半分鐘。

和《失孤》的主角原型郭剛堂一樣,孫海洋也是另一部電影《親愛的》主角原型之一。

▲孫海洋,是電影《親愛的》中張譯原型

7年前,導演陳可辛找到他,一見面,陳可辛就從這位迷茫而執著的父親眼裡看到瞭故事。

至今,孫海洋的兒子仍然杳無音信。而郭剛堂的兒子郭新振時隔24年回傢後,人們懷著對未來的期待感哽道:原來,《失孤》真的有續集。

萬千故事中,有一個已經落幕,總歸多少帶給瞭人們點希望。

熱搜一起,甚至有50多歲的父親騎三輪電瓶車走300多公裡,到郭剛堂的傢鄉去直播,想“蹭熱度”,讓更多人幫忙找自己失散的女兒。“我堅信我的女兒還活著,郭剛堂給瞭我很大信心。”

上映於2015年的《失孤》,口碑不算太出彩,9萬多人給出6.8的豆瓣評分,但裡面的所有演員,包括劉德華與井柏然、梁傢輝與吳君如,都沒有收取分毫片酬,隻為呼籲全民關註兒童拐賣亂象。

▲《失孤》劇照

如今重溫全片,會發現,電影著重想要表現的一條主線,也圍繞“希望”二字。

01

失望的另一隻腳,是希望

失望和希望交替著走,才走得下去。

這是兩年前采訪孫海洋時,他反復強調的一份心態。

十多年來,不少騙子、無聊網友打電話騷擾他,甚至有人用虛假線索,騙走瞭他好幾萬。

旁人為此恨得牙癢,但從一個失孤父親角度,孫海洋甚至認為那些騙子給自己帶來瞭“希望”——

沒有人來騙他瞭,沒有人再記得這個事瞭,找到孩子的希望,才真的寥寥無幾瞭。

就像電影《失孤》裡那句:“隻有在路上,我才感覺我是一個父親。”

這句話成為全片觸動我最深的臺詞,也成為戲裡戲外的父親走過這漫長二十多年的核心寫照。

劉德華飾演的雷澤寬,最開始踏上找孩子的路時,也是茫茫無邊的、眉毛胡子一把抓的。

一輛摩托,一雙腿,天南地北地跑,滿世界找孩子。

▲《失孤》劇照

但畢竟他是人,畢竟沒有超能力,雷澤寬的“拉網”,也隻能局限於不斷走錯的公路、不斷遇到的騙子,不斷遞出去又被丟掉的宣傳海報。

不過,這雙腳在踏上路之前,先經歷瞭跪下。

1998年的尋常一天,安徽某農村,雷澤寬2歲半的兒子雷達在戶外玩耍,無人照看的轉眼間,人販子悄無聲息地將他拐走。

雷澤寬回傢得知噩耗時,一時大腦空白,下意識“噗通”給鄉親們跪瞭下來求助。

這是一個絕望的父親最本能、最直接的反應,足夠真實,也足夠戳痛人心。

在那一瞬間,沒有“一傢之柱”,沒有如山父愛,隻有一個脆弱到一擊即潰的父親。

他跪下,求大傢提供多一點點線索、多留一雙眼睛幫他看看。他無助、渺小,但這個爸爸隻想找回自己的兒子。

現實中的郭剛堂更誇張,一夜白發,隻要見到人進傢門,就跪下給人傢磕頭。

▲郭剛堂

在看過電影、對郭剛堂的采訪、與孫海洋的交談過後,我發現,一個丟失孩子的父親,在初期往往都擁有著同一個階段:看誰都像我孩子。

雷澤寬走在村子裡每一處角落,越是一無所獲,兒子的身影越是無處不在。

他忍不下去瞭,閉上眼就是兒子,於是決定睜開眼,走上路去尋。

兒子的名字“雷達”就像是他走下去的動力,茫茫人海,他有著唯一的目的,但也毫無目的。

現實裡的郭剛堂,在24年間走過31個省,報廢瞭10輛摩托車,騎行瞭50萬公裡。

▲郭剛堂隨身攜帶的地圖上,代表足跡的紅點遍佈全國各地

從一個旁觀者角度,或許會為之覺得好笑而心酸:這麼胡亂地找無異於大海撈針,哪年才是個頭啊?

但在郭剛堂和雷澤寬心裡,隻有在路上,才能讓自己稍微顯得像一個父親,他們用一刻不停地尋找來鞭笞自己、懲罰自己,來為當初的失誤贖罪。

因為“在路上”的設定,《失孤》也有瞭幾分公路片的感覺。

▲《失孤》劇照

一路上,雷澤寬不僅在尋找自己的孩子,也在順便尋找別人的孩子。

一次撞車後的修車,他邂逅瞭小青年曾帥(井柏然飾),發現對方和自己的兒子一樣,年少走失,至今還沒找到故鄉和傢人。

相似的遭遇,讓兩個跨越代際的人產生一股天然的親近感,一個找父,一個找子,兩人相伴而行。

▲雷澤寬與曾帥一起踏上尋親之路

“找”和“被找”的兩個個體,在這分別代表兩代人的二人身上得到幽微呈現。

最初相遇時,曾帥一直想跟著雷澤寬,是希望看看失去孩子的父母是不是真的會用心去找自己的孩子。

直到目睹雷澤寬尋子、被打、堅持要修摩托車,從這個父親身上看到瞭那股雷打不動的堅定和耐心,一直以身為棄兒為自卑的曾帥才感受到瞭觸動和溫暖。

反過來,吃飯時,雷澤寬不停地給曾帥夾菜,導致後者忍不住忿怨“為什麼不能讓我好好吃飯?”

這是一種被移情過來的“父與子”相處方式,在曾帥身上,老雷也腦補出瞭兒子的影子,錯過這麼多年,他想加倍對他好,加倍寵溺和補償。

▲《失孤》劇照

兩人的互動,算得上是這部電影最巧妙的設定之一。

不是通過直線苦行敘事,而是給失孤傢庭的兩方個體,安排瞭替代式的對手戲,從情感的互動、互通中,觀眾能看到交替出現的悲酸、失望和偶爾燃起的希望。

《失孤》的導演彭三源在為電影做準備的過程中采訪瞭大量被拐走孩子的傢庭,無數雷同而各有悲酸的破碎故事,讓她一度不敢樂觀想象結局。

郭剛堂找回失子後,彭三源也發表感慨:“我覺得不會有比這更好的結局瞭。這是一個很百感交集的事,是一萬句高興都不能說出的那種復雜心情,因為這中間有N種可能,但現在出現瞭最好的那個。”

▲找到兒子的郭剛堂感嘆:“老天對我們不薄。”

然而,現實中更多類似的悲劇,都沒能等到哪怕及其十分之一好的結局。

02

“天下無拐”,有多難?

郭新振回傢後,《失孤》的主角劉德華、井柏然紛紛發微博,祈願“天下無拐”。

電影最後,曾帥也找到瞭自己的傢。但現實中,哪怕這些年的互聯網與偵查技術在不斷普及,尋親仍然是一件無異於大海撈針的事情。

據2018年8月18日的全國人口普查數據,全國范圍內被拐賣的青少年達到35,812人。

▲全國被拐賣兒童數統計(來源:網易新聞 I 數讀)

人販子遠比我們想象的猖狂、普遍。

“郭剛堂”們唯一能做的,隻是一步一個腳印,靠發尋人啟事、滿世界弛行,全年全天電話不敢關機,靠著微乎其微的線索,用最笨的方法,去一遍遍驗證那些大概率會落空的希望。

電影裡的雷澤寬,長途跋涉幾千公裡,車壞瞭,人傷瞭,錢沒瞭,最後見到的孩子,果然不是自己的孩子。

“果然”的意思是,他其實在心裡明白,不論多少線索擺在自己面前,找到孩子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但他還是願意繼續長途跋涉十幾天,去見那一個大概率錯誤的答案。

▲雷澤寬長途跋涉尋子,見到的卻不是自己的孩子

在這過程中,父母會老,孩子會長大,樣貌會變,希望就像一隻倒立的沙漏,隻會變得越來越稀薄。

尋親者也許會在一邊變得越來越堅強的同時,一邊變得麻木。

說到這裡,不得不提,《失孤》在呈現人物心境與長期情感脈絡方面的處理方式,並不不十分恰當,這也組成瞭電影整體口碑欠佳的主要原因之一。

作為有描寫失孤和尋親的“悲情”片,電影卻一度流連短暫的喜劇效果。雷澤寬與曾帥彼此予以慰藉、支撐,是一種既溫暖又悲酸的關系,兩人既像父子,又像兄弟,一度產生傢人般的溫情互動,觀眾也差點跟著劇中人一塊兒,相信他們就該是彼此要找的人。

▲曾帥與雷澤寬

很可惜,不能是。

因為不能是,所以電影的基調必然要拉回到無助和迷茫來,可據觀眾評價,當年電影上映時,不少人卻在影院笑瞭出來。

如果原型郭剛堂在觀眾席上,當周圍哄堂大笑的時候,他是一定笑不出來的。

然而在開頭,電影卻有些急於呈現悲傷。

丟掉孩子的母親像瘋子一樣攔著路人,硬塞尋人啟事,恨不得見個人就吶喊質問:“你們誰能有我慘?啊?!”

▲丟失孩子的母親在街頭攔著路人,硬塞尋人啟事

這種歇斯底裡,其實是失孤父母不大可能會呈現出來的狀態。

失子的痛、尋親的苦,應該是一股由淺入深的陣痛,它往往不是爆發式的,而是嵌入歲月深處多年的心瘤,時常發作,卻不出血,鬱鬱不得終。

越是瞭解失孤傢庭有多常見,人們就越可能代入自己身上,這份悲痛就越是應該盡可能貼近更多普通人的生活。

03

“失孤”的續集,究竟如何寫?

7月14日,好不容易回傢的郭新振表示,今後還是想留在養父母身邊,贍養將自己養大的傢庭,郭剛堂也表示尊重郭新振意願,甚至要送紅包和特產給郭新振的養父母,“就當是多瞭一門親戚”。

輿論沸騰,紛紛不理解郭剛堂父子對養父母的態度,準確來說,是對“買傢”的“原諒”。

▲郭剛堂父子對養父母的態度引起輿論熱議

不可否認的是,尋子之路,郭剛堂沒斷過,有失望也有希望,他都熬過來瞭,卻在這最關鍵的一瞬間“潰堤”瞭,引來輿論熱議沸騰。

畢竟,被拐走的郭新振是26歲,不是6歲,他成長的根已經深深紮在瞭河南,血濃於水是事實,但法律與感情的混雜中,他沒有辦法說走就走,這也是事實。

有網友的評論令人忍不住濕瞭眼眶:“郭剛堂失去瞭兩次孩子,一次是被拐走時,一次是找到時。”

▲郭剛堂

不過,看到這條新聞時,我想起當初采訪孫海洋時,提到他與妻子在這十幾年中經受的情感與精神折磨。

為瞭維持住尋子的動力,他們必須給自己註入希望,最好的寄望,就是下一個電話就有線索,明天就能見到兒子。

▲尋子路上的郭剛堂

但最壞的猜想,也有。

孫海洋的兒子至今未歸,郭剛堂的兒子24年後仍然身體健康、接受瞭良好的教育,但更多被拐走的兒童,他們面臨的情況充滿成千上萬種不確定。

人販子拐走孩子後,並不都是賣給想要孩子的買傢,也可能通過其他方式利用孩子賺錢。

男孩被當作黑童工,女孩被當作泄欲工具,稍大些的被賣去山區做“共妻”;

在街頭看到的被迫乞討的小孩,甚至有的被砸斷四肢,偽裝成殘疾人行騙的,背後往往都可能站著一個拐賣團夥……

郭剛堂的眼淚裡,湧動著二十多年的悲痛和酸苦,漾著激動和驚喜,但也悄悄藏著感激。

網絡時代的尋親故事仍在上演,技術的進步、個體的努力,都在不斷填補這遍佈天南地北的“天網”。

▲郭剛堂創建的“天涯尋親網”

相似的經歷和遭遇往往將人們集合起來,彼此支撐、鼓勵凝聚的力量,也可能無窮。

孫海洋傢的包子鋪,曾一度成為失孤父母前來尋找同路人的根據地。

▲孫海洋包子店

自13年前開始,孫海洋不斷搜集各路失孤傢庭父母,建立網站、整理通訊錄,幾乎整個華南地區的人口拐賣案,他都略有瞭解。

郭剛堂也沒閑著,一面“在路上”,一面留意同路人。

今年5月2日,因被拐賣而離傢26年之久的女孩楊妞花,就是因郭剛堂幫自己傳播的無數條抖音尋親視頻,引發瞭媒體報道與更多人關註,偶然找回瞭貴州的傢人,哪怕,多年未見的父母早已離逝。

在一面搜尋,一面壯大的過程中,尋親者逐漸完成瞭一部屬於他們的孤勇日記,他們也許收獲瞭廣闊的人脈、得到瞭許多恩情和幫助,經歷過幾千萬次希望和失望。

“尋找”,已經成為嵌入他們生命裡的一種常態,是吃飯睡覺睜眼閉眼都會擱在心裡的本能。

▲郭剛堂自述尋子心路歷程

他們能一次次抓住又放掉虛渺的線索,但他們唯獨抓不住時間。

時間是無法被懲治的罪犯,它偷走瞭本該屬於一個傢庭的幸福,即便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即便人販落網,有些東西它流逝瞭,就是流逝瞭。

而那些養著偷來的孩子的賣傢,漫長幾十年,他們必然也看到孩子親生父母的艱難尋子,哪怕他們有著為人父母分毫的體己能力,哪怕他們的心哪怕有一天松動,也不至於將自己的完整傢庭建立在他人傢庭的破碎之上。

太多太多悲劇,起源於人販子抱走孩子的那一瞬間。

▲《失孤》劇照

人販子交易的不僅是生命,更是一整個傢庭的漫長歲月,是數年拉鋸、糾纏的思念和無助感。

最後,還是隻能說,願天下無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