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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特大暴雨突襲鄭州,氣象部門預報瞭,然後呢?

2021-07-22 由【】發表於 热门

“我在地鐵裡,水快到脖子瞭,求助求助求助!”7月20日晚,一個名叫“小佩”的網友在微信朋友圈求救,她所在的鄭州地鐵5號線海灘寺站到沙口路站隧道內出現積水。當天,河南鄭州遭遇瞭“千年一遇”特大暴雨,20日16~17時,一小時降雨量201.9mm,超過中國陸地小時降雨量極值。

鄭州市委宣傳部官方微博於21日凌晨3:50發佈:此次強降雨造成鄭州地鐵5號線五龍口停車場及其周邊區域發生嚴重積水現象。7月20日18時許,積水沖垮出入場線擋水墻進入正線區間,造成鄭州地鐵5號線列車在海灘寺街站和沙口路站隧道列車停運。18時10分,鄭州地鐵下達全線網停運指令,組織力量,疏散群眾500餘人,其中12人經搶救無效死亡,5人受傷,均已送醫。

央視新聞直播中,鄭州市內寬闊的馬路變成河道,成排轎車漂浮在泥黃色積水中。多路段水流湍急,行人需拽著繩子、一個接一個逃出積水窪地,水已經沒過成年人大腿。

(7月20日,河南鄭州,市民冒著暴雨出行。近日,鄭州連遭暴雨襲擊,持續強降雨導致部分街道積水嚴重。 中新社記者 李超慶 攝)

這場特大暴雨是從7月18日凌晨開始的,當天就達到暴雨級別,在18~19日上午停瞭一段時間後,從19日下午一直下到現在。鄭州氣象局數據顯示,從17日20時到20日20時,三天總降雨量為617.1mm,而鄭州平均全年降雨量隻有640.8mm。這意味著,這三天下瞭以往一年的量。

其中,小時降水、單日降水均突破自1951年鄭州建站以來60年的歷史記錄。迅疾傾覆而降的雨水在20日下午達到巔峰,當天下午4~5點一小時內,降雨量就達到201.9mm,一舉刷新“全國國傢級氣象站一小時降水紀錄”,而按照一般標準,日降雨量在250毫米以上就已經算是特大暴雨。

根據《國傢防汛抗旱應急預案》有關規定,國傢防總決定於7月21日3時將防汛Ⅲ級應急響應提升至Ⅱ級。

特大暴雨突襲下的鄭州

傢住鄭州市經濟開發區的溫靜怡一傢在20日下午1點收到短信通知:“鄭州市發佈暴雨紅色預警,預計未來三小時降水持續,累計降水量超過100mm。” 暴雨預警信號分為藍色、黃色、橙色、紅色四級,其中紅色為最高,意為“3小時內降雨量將達100毫米以上,且降雨可能持續”。

“現在是汛期,以往每年夏季降水,老城區都會有一些路段積水,沒過小腿是常有的事。”溫靜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7月19日傍晚7時許,她和丈夫從外地開車回鄭州,在高速路口看到很多防汛沙袋,就知道汛期來瞭,防汛是當地政府部門每年的常規工作。因此,在強降雨剛來的時候,她刷到老城區淹水的視頻,並沒有太在意。

鄭州市下轄6個區。當地人習慣以中州大道為界,將中州大道以東稱為“東區”,開發時間較晚,道路、樓房都很新;把中州大道以西稱為“西邊”,即老城區。老城區建成年代早,有隧道,窪地多。據溫靜伊說,不少路段一下雨就積水。

20日下午6點多,溫靜怡在朋友圈刷到“西邊”網紅商場正弘城淹水的視頻。該商場地下一層與地鐵相連,當時雨水從地面沿著臺階沖進地下商場入口,像瀑佈一樣,“但當時大傢還是沒意識到事態有多嚴重,都以為和往年一樣,雨下一陣就過去瞭。”溫靜怡說。

下午5:20左右,溫靜怡接到母親電話,母親正在工作的大廈因大雨停電。當時路上的積水已經接近半米,看不清路況,出於安全考慮,溫靜怡母親決定當晚留宿在公司。再晚些時候,溫靜怡看到鄭州地鐵5號線進水的新聞,她意識到事情嚴重瞭。

(7月20日,河南鄭州,車輛經過積水路段。近日,鄭州連遭暴雨襲擊,持續強降雨導致部分街道積水嚴重。 中新社記者 闞力 攝)

“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鄭州出現這種規模的強降水。”今年29歲的溫靜怡不知道的是,46年前,河南駐馬店也出現瞭一場強降雨。據記載,1975年8月4日至8日,一場強降雨突襲河南省的駐馬店,24小時最大降水量達到1060毫米,造成1100萬人受災,超過2.6萬人死亡,史稱“758”洪水。

20日的暴雨同樣屬於罕見:號稱“宇宙第一大醫院”的鄭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因暴雨,院區全部停電,電梯全部停運,備用電源也無法使用。600多名重癥病人,協調向外轉運。

侯廣乘坐的火車是20日下午5:40左右停在鄭州東站的。此前,他也知道鄭州正在下雨,但看瞭朋友圈,覺得事情沒有多嚴重。事實上,7月19日,鄭州市區內的交通還可以正常通行,隻是在一些涵洞處有部分積水,來自商丘的侯廣打算20日去鄭州見朋友。朋友還開心地和他說“歡迎你來!”但他沒想到,到鄭州之後不僅沒有見到朋友,在15個小時內,自己被困在以高鐵站為中心的五公裡內。

出站後,侯廣發現,二層的扶梯口站滿瞭人,往下一看,一樓的水已經沒過腳踝高度。他於是往前走,發現水越來越深,先是到小腿,在一樓最深的地方已經齊膝。他看到,一樓的便利店食物幾乎被搶空,他隻搶到瞭幾包泡面。站內的商務休閑室已停電,裡面一片漆黑。

侯廣走到站外發現,對面的馬路積水已經到腰部,很多人嘗試蹚水往外走,不久後又再次折返。此時,地面交通已經全部癱瘓,侯廣給市長熱線打瞭第一通電話,此刻是6點半左右。“我說,現在很多人被困在鄭州東站裡,市政目前有沒有啥應急救援措施,接線員和我說,政府正在進行市區內排洪,目前隻有地鐵五號線沒有接到停運通知,可以乘坐。”侯廣回憶說。

鄭州東站的地鐵站入口就在一層,也就是火車站的到達大廳,再往下,地下一層為地鐵站廳,地下二層為1號線站臺,地下三層為5號線與8號線站臺。侯廣聽從接線員的建議,掛瞭電話後馬上往地鐵口走,但他很快發現,地鐵口已經沒法進瞭,“整個地面層的水像瀑佈一樣往地鐵裡灌,”很多人圍在入口處往下看,通往站臺的臺階已經全部被淹沒,站臺上沒有任何人。而且,他註意到,此刻地鐵入口處沒有工作人員指引,沒有人提示人們不要進站。

“後來才知道,五號線有人被困,還有死亡。現在想想,真是後怕。”侯廣感慨。

經過在水中漫長的“突圍”,侯廣終於從鄭州東站走到一傢酒店,大堂裡全是裹著浴巾的路人,他體力耗盡,決定暫時在大堂先撐過這個在鄭州的第一晚。

就在那天晚上,水利部發佈消息稱,受降雨影響,預計黃河中遊伊洛河、沁河,海河流域漳衛南運河,淮河流域洪汝河、沙潁河等河流將出現明顯漲水過程,黃河中遊幹流花園口河段可能發生編號洪水,暴雨區內部分中小河流可能發生超警以上洪水。

20日16時30分,黃河支流枯河豐樂農莊段出現決口。武警河南省總隊機動支隊分兩個方向共派出500名兵力,出動28臺車、攜帶9艘沖鋒舟和皮劃艇等抗洪搶險器緊急救援。

鄭州市二七區郭傢咀水庫水位快速上漲,21日1時30分潰壩。受此影響,緊鄰鄭州老城區的西南三環外的南水北調河周邊區域,以大學路以西、南四環以北、西四環以東、南水北調河以南為界,范圍內的人員全部轉移到三環內。

大暴雨預報瞭,然後呢?

中央氣象臺預計,未來三天,河南省仍有降雨,其中21日降雨強度大,鄭州有暴雨、局地大暴雨。21日,河南中北部有大到暴雨,北部部分地區有大暴雨、局地特大暴雨;鄭州地區有暴雨、局地大暴雨(50~120毫米)。22日,河南中西部有小到中雨;鄭州地區有小到中雨(5~15毫米)。23日,河南中西部小到中雨;鄭州地區有分散性陣雨(1~5毫米)。此輪強降雨過程趨於減弱結束。

中央氣象臺發佈的降水量統計顯示:20日2時至21日2時,鄭州降雨量達到622.7毫米,新密、滎陽、延津、嵩山、偃師、新鄉、原陽等地降水量超到250毫米,達到特大暴雨級別。

所謂暴雨,是指一地24小時累計降雨量50毫米至99.9毫米,100毫米至250毫米為“大暴雨”,250毫米以上稱“特大暴雨”。

河南省氣象臺副臺長,正研級高工蘇愛芳對河南歷史上五次強降水過程的比較看出,此次暴雨過程全省累計雨量最大值,一小時最大降水量及日雨量,均大於此前5次過程,日最大降水量和6小時最大降水量則僅次於“758”暴雨。綜合考慮,從持續天數過程、日降雨量等指標來看,此次暴雨過程強度達“特強”等級。

(7月20日,河南出現持續性強降水天氣,多地出現暴雨、大暴雨,部分地區出現特大暴雨。中新社記者 韓章雲 攝)

關於此次極端強降水的成因,中國氣象局公共氣象服務中心氣象服務首席分析師朱定真說,首先有臺風影響,臺風“煙花”雖然距離我國還有近一千公裡,卻遠程控制瞭河南暴雨。在“煙花”和副熱帶高壓的氣流引導下,大量的水氣通過偏東風源源不斷從海上輸送到陸地,在河南集結成雨。從地形上來看,偏東氣流在河南遇到太行山和伏牛山後,在山前出現輻合抬升,地形導致降雨范圍集中,雨勢更強。 再從大氣角度分析,大氣環流形勢穩定,導致降雨持續時間長。目前隻有等臺風“煙花”更靠近我國後,環流形勢出現調整,截斷水氣來源,河南的雨才能停。

而讓公眾產生疑問的是,這場極端暴雨事先有沒有做出準確預警?國傢減災委專傢委員會委員、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防洪減災研究所原所長程曉陶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指出,這次在預報大雨時,一開始氣象部門預測降雨中心會在焦作,但最後實際是在鄭州,稍有一些偏離。這是現有的氣象科學技術上無法避免的誤差。但即使如此,在鄭州“千年一遇”大雨這三天,氣象部門並非沒有給出預警。

7月19日上午11時許,鄭州氣象局發佈天氣預報稱,7月19日~21日我市有大到暴雨,累積降水量90~150毫米,局地150~200毫米。當天中午12時28分和14時28分,分別發佈暴雨黃色預警信號和雷電黃色預警信號。當晚19時13分,升級為暴雨橙色預警信號,當晚21時59分,發佈暴雨紅色預警信號,預計未來3小時內,降水持續,累積降水量將達100毫米以上。20日持續發佈紅色預警信號。

20日,鄭州氣象局官方微博發文稱,就暴雨而言,它是不同時間尺度、不同空間尺度影響系統相互作用的結果。目前它所提供的有關暴雨的觀測資料和信息主要是針對天氣尺度的,而對直接造成暴雨的中小尺度觀測並不充分,甚至十分缺乏。所以暴雨預報中,常會出現“局地”這一名詞,正是因為以目前的預報能力,往往隻能提前預報局地強天氣可能出現的范圍,還不能提前預知其發生的準確位置。從整個世界來看,暴雨預測的準確率也一直不高,屬於世界難題。即使是在美國等發達國傢,24小時的暴雨預報準確率也僅達22%~23%。

暴雨預報本身有難度,而中國北方地區的暴雨比南方暴雨更難預報。原因在於,北方下暴雨的幾率小,區域性暴雨一年就一到兩次。相比之下,南方的梅雨季動輒一個月,預報員預報下雨的正確概率就要大得多。同時長江流域梅雨形成有其規律可循,北方尤其是華北處於冷暖空氣都比較活躍的交接面,每一次形成暴雨的天氣系統都不盡相同。因為北方暴雨發生幾率小,造成的災害也不如華南和長江流域大,對北方暴雨研究也相對較少,得不到相關部門重視。

1975年河南“758”暴雨後,中國氣象局召開瞭專門針對北方暴雨的“北京會戰”研討會。第二年,來自北方14個省份的50多名科學傢又在南京空軍氣象學院專門研究“758”特大暴雨成因。但此後,少有大規模對於北方暴雨的研究。中科院大氣物理所研究員高守亭表示,“科技部立瞭幾個973項目,都是研究華南和長江流域流域暴雨,沒有一個大的課題支撐北方暴雨的研究”。

中國氣象科學研究院災害天氣國傢重點實驗室研究員孫繼松表示,全國現在暴雨預報準確率僅為百分之十幾到二十,準確率之所以能到這一數字,還是因為南方暴雨影響區域大,天氣尺度大,將準確率拉升瞭上去,北方暴雨預報有時候靠運氣。

鄭州洪水何以至此?程曉陶表示,從目前匯總的情況來看,主要原因是這次的降雨“實在太大瞭”“千年一遇!”面對這種特別極端的突發天氣,鄭州面臨的考驗,其實是一個省會城市在防洪、應急、救災、多部門協調等方面的綜合管理能力。

程曉陶認為,氣象部門連續發佈瞭最高級別的預警——紅色預警,但問題在於,我國目前還沒有形成一套針對氣象預警的應急機制。預警之後,怎樣的情況要停工停產?應該怎麼協調各部門?怎樣調度各種救災資源?對應要采取的真正應急行動是什麼?“前幾天我正好在北京參加瞭一個防汛應急會議,說到預警之後應該如何做,大傢也是各有討論,沒有成熟的做法。”程曉陶說。

他還舉例說,這次鄭州這麼大范圍的拉閘斷電,是有其考慮的。當一個城市整個泡在水裡的時候,最擔心的就是水體帶電,導致人們根本連跑都沒有地方跑。所以為瞭防止水體帶電,就要去拉閘斷電。但這有可能造成醫院停電,給病人尤其是ICU裡的患者帶來生命危險,所以這就是一個矛盾。對於鄭州來說,這樣的特大暴雨,確實是一次大考。

本刊記者/霍思伊 李明子 杜瑋 曹然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溫靜怡、侯廣為化名,實習生田然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