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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科學:無盡的前沿》看科學的功用、規劃和實施|姬揚

2021-06-09 由【】發表於 科技

關註風雲之聲

提升思維層次

導讀

科學有沒有用?要不要支持科學研究?如果要支持,又該怎麼樣支持呢?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著名科學傢、工程師范內瓦·佈什應羅斯福總統的要求寫出一份關於美國科學發展的報告——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這份報告後來成為瞭美國科技政策的裡程碑,最直接的成果即是美國國傢科學基會的成立。盡管其中觀點也不斷出現爭議和討論,可這也正體現瞭報告持久的影響力和強大的生命力。它的後繼者《無盡的前沿法案》近日在美國參議院投票通過,旨在投資新興科學和技術使美國仍處於科學領先地位,而中國被當成瞭頭號對手。

近年來,隨著中美關系的不斷變化,尤其是在科學領域出現“卡脖子”問題,我們也不得不再次思考關於科學與政策的問題。正當此時,美國出版瞭報告的新版本,中國的出版社也帶來全新的中譯本《科學:無盡的前沿》,並且附帶瞭包括華為總裁任正非在內的數位科技產業界領軍人物的拓展評論。要瞭解美國科技的發展思路,離不開這份報告。更具有現實意義的是,它給我們去瞭解和思考科學問題的一個機會,即關於科學的功用、規劃和實施。正所謂知己知彼,閱讀此書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美] 范內瓦·佈什 [美] 拉什·D·霍爾特 著 崔傳剛 譯

中信出版社 2021年5月版

撰文 |姬揚(中國科學院半導體研究所)

科學有沒有用?要不要支持科學研究?如果要支持,又該怎麼樣支持呢?

這裡說的科學,指的是廣義的科學,也就是科學和技術:科學的任務是認識自然,技術的功用是改造自然——“哲學傢隻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改造世界。”

但凡對科學有一點點興趣的人,或多或少都想過上面這三個問題。這些問題看起來並不太難,但是它們的答案卻依賴於時代和立場。因為科學研究是一個動作,這個動作有主體有客體,客體顯然是等待認識和改造的大自然和人類世界,主體卻經常被有意無意地忽略:從事科研的人和支持科研的人。

科學有沒有用?幹什麼事情都是要講功利的,“吾不能學太上忘情”,對待科學這件事,自然也要問,誰付出?誰受益?如果付出和受益的都是你自己,“科學有沒有用”這個問題就不是問題瞭。“為科學而科學”也好,“為瞭獲得世間幾個同行的吝嗇的贊許”也好,都是你自己的私事——後面的兩個問題當然也不是問題瞭。

科學並沒有什麼用,一百年前的答案基本上就是這樣。所以,在1914年,英國毫不猶豫地把他們最偉大的物理學傢送上瞭前線——他的名字是莫塞萊,盧瑟福最傑出的學生,他用X射線研究原子的奧秘,視得諾獎如探囊取物,但是很快就死在瞭戰場上。

科學很有用,當然要支持——這是兩次世界大戰給出的答案。在1940年代,美國征召瞭成千上萬的科學傢和工程師,不是讓他們上前線,而是讓他們做科研,與軍事有關的科研——我們支持科學,但我們隻支持對我們有用的科學。

雷達和原子彈的發明在很大程度上決定瞭戰爭的勝負,所以在1944年同盟國看到勝利曙光的時候,美國總統羅斯福就要他的科學顧問范內瓦·佈什回答第三個問題,回答如何在戰後繼續支持科學研究的問題——在戰爭過程中當然已經摸索瞭一些支持的方式,但是它們不一定適用於和平時期。

佈什的回答就是《科學:無盡的前沿》(Science,The Endless Frontier)這篇著名的報告,“美國科學政策的開山之作,影響美國歷史的核心資料之一。”自1945年出版以來,這本書已經再版瞭很多次,中譯本也不止一個版本瞭。中信出版社今年出版的這本《科學:無盡的前沿》與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的新版原著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基本上是同時出版的,可能是商量好的吧。英文版除瞭佈什當年的報告以外,還有美國科學促進會前首席執行官霍爾特(R. D. Holt)寫的一篇文章,The Science Bargain,從75年以後的有利視角來評判佈什這份報告的成敗得失和當前美國面臨的新挑戰。中文版(崔傳剛譯)除瞭翻譯這兩篇文章以外,還在書的前面采用瞭22位名人的贊譽——14位來自國內(包括任正非和施一公),8位來自美國(比原著的13位少瞭5人,我猜可能是因為他們的感想沒來得及趕上翻譯為中文吧),在書的後面采用瞭中國10位名人的評論文章,最有名的當然還是華為公司的任正非。

佈什的報告其實很短,講的東西在今天看來也都是常識瞭。正如你能想象的那樣,羅斯福的問題肯定不像我上面說的那樣直白,佈什的回答也同樣是彰顯大義而有微言——在我看來就是在討價還價:科學有用,你當然要支持,你也支持瞭對你有用的科學,現在應該支持一些對我有用的科學瞭。佈什是為瞭給科學研究爭取更多的自由,而他的反對者則認為,“佈什號召知識上的自由是玩世不恭的想法,是想逃避隨著政府資助而經常要做的調查審核。”(《無盡的前沿:佈什傳》,第339頁)

佈什的報告隻是一個總綱,回答羅斯福提出的四個具體問題。針對每個具體問題,都還有一個專門委員會的報告。無論是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的原著還是中信出版社的譯本,都沒有包括這些報告,可能覺得它們已經過時瞭吧。美國自然科學基金會(NSF)在2020年出版的75周年紀念版和商務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中譯本(《科學:沒有止境的前沿》,范岱年、解道華等譯),都有關於這些專業委員會報告的全部內容,感興趣的讀者可以找來讀一讀。

在歷史上,這份報告的名聲很大,但是並沒有實現佈什的期望。當報告完成的時候,羅斯福已經過世瞭,新總統杜魯門對佈什這位戰時科學顧問並沒有什麼好感——他當副總統的時候,甚至都不知道還有一個研制原子彈的“曼哈頓工程”,而佈什正是這個項目的真正主管:我們經常聽說的格羅夫斯將軍和奧本海默博士,其實都是歸他領導的!所以,經過瞭5年的時間,參議院裡的4次交鋒,這份報告才算是得到瞭一些落實,結果就是成立瞭美國自然科學基金會。

這個過程裡最關鍵的因素當然就是科學傢和政府的互信瞭。科學傢如果要自娛自樂,就不要期望得到政府的資助;政府如果想在戰爭技術中領先敵人,就離不開科學傢的幫助。合則兩利,分則兩害,當戰爭這個特殊時期過去以後,科學傢和政府就要重新調節相互的關系,佈什的報告就是這種努力的一次嘗試。

《無盡的前沿:佈什傳》(Endless Frontier: Vannevar Bush, Engineer of the American Century)這本書講述瞭佈什這個人是如何在科學(其實是工程學)上建功立業,逐步與軍方和政府建立聯系、取得互信,最後在戰爭時期成為美國頂級的科學管理專傢;作為美國科學研究和發展局的領導,他如何在軍事技術領域極大地發揮瞭科學傢和工程師的作用。瞭解瞭這些事情,你才能更深刻地理解佈什報告出臺的背景和意義。

佈什的報告已經再版過很多次瞭,每當它得到高調宣傳的時候,都是因為美國科學面臨瞭新的挑戰。1945年提交報告,是為瞭應對戰後的新局面;1950年成立NSF,肯定有蘇聯研制原子彈成功的因素;1960年大概是因為斯普尼克衛星引起的蘇美太空競賽;1980年是美蘇對抗最關鍵的時期之一,最後十年的開始。轉眼來到瞭2020年,NSF成立70周年,佈什報告75周年,美國科學面臨著新的挑戰——所以,我們才看到瞭這些新的版本。(就在2021年5月,美國參議院通過瞭《無盡前沿法案》(Endless Frontier Act))

與此同時,中國也面臨著一個新時代,所以才有瞭中信出版社的新譯本。佈什的報告當然具有其歷史意義,霍爾特的導論固然能夠提供新的解讀,但是我覺得這些其實並不重要。我看瞭中譯本前面的贊譽和後面的拓展評論,總的印象是,這本書帶給中國更多的是“郢書燕悅”,或者說,“借他人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也許隻有兩三個人真的讀瞭、思考瞭佈什的報告,更多的隻是借著這個話題來抒發自己的看法。即使任正非在《向上捅破天,向下紮到根》裡強調的“科學發現、技術創新中最重要的是寬容”,似乎也隻是寬容那些暫時還沒有成功的“失敗”,舉的也都是最後成功瞭的例子。遑論其他。道理人人都懂,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情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所以你也不妨參考一下這本書,找個適合自己闡發的角度。

再說,規劃是一回事,執行是另一回事。佈什報告講瞭這麼多,突然想起另一份著名的科學規劃報告,我國的《1956-1967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在科技部的網站上可以找到這份報告,大概5萬多字,跟佈什報告的長度差不多。從實施的角度來看,也許比佈什報告還要好一些。我國政府一直註重科學的規劃,每過幾年就會設定一份新的報告,總結上次報告的執行情況——這樣我們今天才可以看到“天問一號”在火星上成功著陸。但是,我國的科學政策也有過於功利的一面,總是擔心“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一些不急之務就忽視瞭。所以,“兩彈一星”解決瞭國防問題,多年以後而有使館南海之憂;“以市場換技術”解決瞭商業問題,多年以後而有中興華為之事。

當此“中華文明偉大復興”的關鍵時刻,每個關心科學的人,都會思考本文開頭提出的三個問題:科學有沒有用?要不要支持科學研究?如果要支持,又該怎麼樣支持呢?每個人也都會嘗試給出自己的答案。閱讀《科學:無盡的未來》這本書,以及相關的其他幾本書,對很多人來說,也許是一個不錯的開始。